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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看的中短篇科幻【以国内为主,不定期更新】

天才魏成 发表于 2015-7-17 19:15:41 [ 上一主题] [下一主题]


我主要发一些我喜欢的中短篇,以国内科幻为主,如果有人看的话,我就继续更新。

开始!!!!

【来,跳一跳】(赵海虹老师的小说,我非常喜欢PS 别被标题给骗了)





“来,跳一跳。”   “路——”滴滴把我的双手放在她肩上,“扶住我,跳一跳就好了。”

  “好把,啊,噢——”我叫出声来,侧睡时被压得麻木的右腿,一着地就像是被千万只虫子咬噬。

  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滴滴急红了脸。她脸部的线条不够柔美,五官也做得粗糙。这一型号的仿真型机器人身体已经非常接近人体了,动作也酷肖,就是脸做的有点呆。

  “你们这是虚假广告。”我气不打一处来,“这个机器人比广告上的难看多了!”

“机器人最重要的是实用,先生。”公司送货员满脸不在乎地微笑,大约是听惯了这种投诉,“移民去外星的时候,它能帮你的大忙。”

“可是赏心悦目也和重要的呀。”

  “有那种,先生,不过价格嘛……得再添一万世界币。”

  我噎住了,一万块买一个赏心悦目,这样的代价我承受不起。

  “不过是台机器,先生。”送货员笑得有点坏,“要顺眼嘛,找个漂亮老婆不就成了。” “假广告,到处都是假广告。

  什么“人类的天堂”、“无污染的新地球”!被移民公司吹得天花乱坠的猪星根本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。刚下飞船时,面对满目黄沙,我感到说不出的失望与愤怒。可随后五天的艰苦行程,把我感情的棱角磨蚀掉了,只剩下疲惫,沉重的疲惫,压倒一切的疲惫……


  “路,你还没睡够么?”

  够?我不知道睡多久才“够”。真想一头栽倒在沙堆里,再也不须动弹了。

  “或者,再休息一会儿?”

  “算了,午觉睡太久也不好。”我舔一舔干裂的嘴唇,舌尖上顿时沾满了细细的沙粒。头顶上,一颗太阳正放射灼人的光芒;脚底下,矮胖的影子在轻轻地摇晃。

  “水,我要喝水。”忽然觉得,沙地上的影子站立的我更真实。我倒像是一个皮影戏里的道具,干瘪、虚弱,薄薄一片,风一吹就会倒,反倒是那个影子——我的灵魂、血气,似乎都沉到那个影子里去了。

  “路,这个制水罐……”滴滴从行囊里找出制水罐,反复按动绿色开关,但怎么也听不到机器运转的声音。

  “循环器坏了么?”我的心一沉。

  “不,是能源块,”它仰起头迎向我等待宣判的惶恐目光,“能源用完了。”



  我苦笑。我错了,刚下飞船,在临时集散地应该搭乘移民公司车的,500块钱一张票(太黑了),当天就能到最近的移民镇。现在追悔已经来不及了。可是,我身上总共只有600块钱,当时若买了票,那到了移民镇,我又该怎么活呢?

  左右两边的眼皮像坠着铅块,我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,只感到从眼角漏进刺眼的光。然后,耳中接受到一些奇怪的细碎的声响 。“你搞什么呢,滴滴?”我有气无力地嘟囔。

  嗡——嗡——

  我听到了,这熟悉的声音此刻像仙乐般动听,我骤然睁开眼

:“滴滴——”

  我愣住了。

  滴滴正跪在沙地上,上衣敞开,露出乳白色的胸膛,位于中腹的暗门开着,从里面拖出两根金属线,与制水罐连在一起。



  制水罐开始工作了,罐身微微地震动,珍贵的水沿着净水瓶壁上的刻度慢慢往上爬。

  “滴滴,够了,你的能源块也不多了。”——我根本不知道居然能换用不同型号的能源来发动制水机,机器人的感情需要逐步培养,就像真人一样,可能自发替主人着想,已经到了很高级的阶段了吧?

  我的手指按上了关机的红钮,滴滴仰起恋,对我嘻嘻地笑,笑得很俊,她指着罐中的透明液体说:“路,水——”

  我感到嘴角一阵抽搐,不知是为什么缘故。 猪星确实像地球,这里的沙漠早晚温差也相当大。下午那个能把人烧焦的太阳方才退场,一对冰冷的姐妹友登了台,那是猪星的月亮。

  我蜷缩在睡袋里,只露出眼睛望着天空——这个不甘寂寞的辽阔舞台。湛蓝的夜空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澄澈,透过这蓝紫色水晶般的夜空,仿佛可以一直望到地球上的风景……

     “路,你冷吧?”

     “还……还过得去……去……”回答滴滴的话我自己都不相信,说话时牙齿老是上下碰撞。

      “路,我也睡进来好么?”

 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,可让我爽快地说“好”,还是有点难为情。

       “不说就是好了!”滴滴利落到脱下身上的衣服,她的身体在月光下非常美丽,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。她调整了一下温度就钻进了我的睡袋。我感到一个温  暖的身体进入了这个狭小的世界,于是我冰冷的肢体逐渐复苏了。

      “把温度调底些。”我嘟囔着说,因为觉得舒服,不大乐意放开声音。“省点能源。”

“你说过这个温度最暖和。”滴滴说。她的皮肤是DDF合成而制,导热,光滑,柔软。她把肩以上的部分露在睡袋外面,使我可以自然地把头搁在她的胸前,双臂环住她的腰。

  这个姿势我可以很快入睡。



  仿佛出了点小问题。我怎么老睡不着呢?是不是担心明天?我大略估计了以下结果,明天可以到达最近的移民镇,真正开始一个猪星移民的生活了,可是那样的生活又会好到哪去呢?那样的生活决不会是移民公司广告上描绘的那种“黄金时代”般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,这一点从刚下飞船那刻起我就已经料到了,只是时至今日,我才有余暇认真考虑这个问题。

考虑的结果是越来越灰心,我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
     “还睡不着么,路?”滴滴察觉了我与往日的不同,“我给你唱首歌?”

     “随你便。”

     “那我唱了。”滴滴说话的声音虽然好听,但她发声系统的程序对旋律的把握不够好,一唱起歌来就漏了馅。

  我半心半意地听着,并不在乎她跑调。



    当雪花漫天飞舞

    像无数绒毛的白色小虫

    风在窗外哭了

    它哭着问

    我爱,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当乌云们亲热的拥抱

    生出暴烈的雷电之子

    雨点在旷野上弹琴

    它弹着

    我爱,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当红叶层层地飘落

    记忆的残片汇成汹涌的波涛

    姑娘在湖畔的树下歌唱

          她唱着

    我爱,你为什么还不回来



  在她的歌声里,我仿佛看到了漫天飞雪,万山红叶。可这一代的人亲眼见的雪花都是黑的,树木也都枯槁了。在这个已没有白雪和红叶的时代,我不相信能遇到那样痴情的女孩。

  一些清晰或模糊的影子浮出记忆的河面,然后一个浪头过去,昔日的片段顿时消失了踪影。 “从哪儿听来的?”我问。

“是玛丽,你睡的时候她会来找我说话。”滴滴顿了顿,又接上一句,“她寂寞。”

  玛丽,和我一样是三等舱的乘客,一个憔悴不堪的女人,患着失眠症。



“人的感情多美啊。”滴滴用做梦般的语调说,“路,你有爱人么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需要。”机器人怎么也怎么多嘴,“麻烦。”

“路,我爱你。”

  我惊讶地抬头瞟了她一眼,他憨憨的脸上,一对圆眼睛闪者认真的光泽。

  呵,真对不起。我失声笑了:“好吧。”

  才不过过了一年多,她就已经“爱”上我了。进步这么快,T3型的情感程序一定设计的不错。

“路,我爱你。”她的语气更加固执。

  我有点不耐烦了,即使是宠物狗,老是冲主人摇尾巴的话也要让人心烦的。

“你懂什么爱呀!”不过是部机器。

“可是……”她的五官痛苦地挤作一团(真丑),肩膀抽动,“我真的爱你啊。”

“别表现激动了,设计师没给你配人工泪腺。”我叹了口气,怎么办呢?“随你便吧。”



  月光照在她笨拙得有点古怪的脸上,她不再做声,默默地用双臂搂住我,轻轻抚摩着我的头。此刻她脸上的表情,是否也可以叫做忧伤? 喘息声,我被低低的喘息声惊醒。四下里一片漆黑,两个月亮都隐退了。我支起身,回转头,那里有六点闪烁的光芒。刺眼的,妖异的光。我倒吸了一口凉气,立刻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按上我的嘴唇。



      “嘘——有野兽,你别出声,路,让我来应付。”滴滴说。她钻出我的睡袋,上前几步,在妖光和我之间的地方站定。

  她背对着我,我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秘密的讯号传递着感觉,我能感到她很紧张,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。

  我知道她的紧张是因为我,因为怕我受到伤害。

  对面的不速之客显然也感到了这种对峙的气氛,它们的耐心并不好,吼叫了一声便一起扑向了滴滴。

  我的眼睛已勉强适应了周围的黑暗,此刻我可以看到三个身影缠绕了一起,灰白的是滴滴,另外还有两个,矫健,敏捷,凶残。我听到肢体撞击摩擦的声音,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,听到野兽低低的喘息声扩大为痛苦的嘶叫。

       三个影子搅做一团,难分彼此。滴滴的身体,那个苍白的女性的躯体正在和野兽肉搏。那一刻我忽然有了感觉,觉得那真的是一个女人的身体。我的身体有了反映,让我感到屈辱的反映:我竟然把“它”当成女人,而我居然让女人替我战斗!

       “啊!”我猛地把睡袋边沿拉过头顶。我不想看,我什么都不想看。我的胸膛激烈地上下起伏,我呼吸的声音像在拉风箱。有一团火在我体内燃烧,烧得我皮肤发烫,几乎片片脱落。

  我,是一个卑鄙的人。我,是一个无能的人。


     “路。”滴滴的手探进睡袋。冰凉的,冰凉的手。她降温了,大约是为了节约能源。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
 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,我在痉挛。那是欲念,那是不允许产生的欲念。

  “路,它们走了。”她把睡袋拉开一点,让我透气,“有这么大的三眼兽,也许我们马上就可以到达有树木、水源的地方了。”

  那是她的脸,黑暗掩盖了一切瑕疵,并使她脸部轮廓柔和起来。从这样一个角度看,几乎可以算是美丽的。

  我一把摔开她的手,翻身背对着她,“把你那张丑脸挪远点,我受不了!”

  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,然后我听到她在沙地上行走的籁籁声。我没有回头看,我知道她不会走远——她还要保护我的安全。



  少顷,我闯入了一个迷离的梦境中,在那里,依然有滴滴。她站在暗夜中,仰头望着天空,一动也不动,像一根盐柱。 阳光总能送走也里的魑魅魍魉。早晨起身的时候,我已经能坦然面对滴滴——我万能的机器人。她穿好了衣裳,神色如常,丝毫没有不愉快的样子。

  我们像往常一样上了路,我留意到滴滴行走是一瘸一拐的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儿,昨天有点运动过度。”

“别动。”我弯下腰,揭起她的裤脚。眼前可怕的伤口另我的神经抽搐了一下:人造皮肤被啃掉了碗口大的一块,人造肌肉被咬得一团糟,露出红红白白的肌腱,以及闪着金属光泽的腿骨。



   我直起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  滴滴蹲下身,捂住伤处,她的语调似在认错:“没事的,真的没事的。我能修好,我自己就能修。”

  我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头顶,按着她柔软的短发,揉了一揉。我听到自己说:“没有怪你呀。”声音竟有些哽咽。 蓝幽幽的山影从地平线上缓缓浮起,幸福的感觉从心地慢慢渗了上来。广袤的植物,清亮的河流,还有空中悦耳的鸟鸣。

“路,那边!那边!”滴滴雀跃地指向远方。

远出有一片密集的房屋,那多半就是我们的目的地:一号居民镇。

“终于……”我眼见自己的梦想清晰了起来,脚步却忽然沉重了,只因为我已看到了未来。

“路,快点走吧。”滴滴是那么快乐,像那些正在飞翔、歌唱的鸟儿一样。她完全不顾腿上的损伤,努力加快步子。



“滴滴。”

“唔?”

“慢点走,”我瞟一眼她的伤口,拉住她的手,“不用着急。”我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城镇,强抑住心中的一声叹息。 一号居民镇上大约有两三百户人家,空阔的街道上偶尔驶过可坐两名乘客的气垫车。街道两旁有一些小商店,出售兽皮和野生植物药材。镇上还有一家相当正规的商店,贩卖从地球运来的生活用品,货色齐全,橱窗里陈列者琳琅满目的商品,对于一个刚刚在沙漠跋涉了五天的人来说是多么诱人呀。



  我站在那家商店的橱窗前,恋恋不舍。橱窗里除了酒类饮料、各种容器、装饰品和常用工具外,还有一排排不同规格的能源块。

“路?”滴滴的语气是在发问。

“滴滴,你的能源还能用多久?”我突然问。

  滴滴迟疑了以下,探询我的脸色,仿佛怕我生气似的。“一般情况下,大约还能用半个多月。”

“可是,滴滴,我买不起你需的能源块了。”

  T3型专用能源块:1500世界币。

“没关系,路,能源用完了,随你把我往哪一搁,等你有钱时在给我买能源块就是了。



  我不做声。橱窗的角落里坐着一尊古老的T300型,生锈的双臂捧着一块牌子:“回收废旧机器人”。 走遍全镇的所有客栈,我终于一月租400的最低价租下了一个房间。狼吞虎咽一顿什锦菜,然后美美泡个澡,接着开始计划未来的新生活。

“我想找一个工作,您有什么建议?”我洗净了一路风尘,穿着体面地站在房东面前,向他讨教。

“你能干什么?”房东眯者眼瞧我,不是很确定的样子。

  他的目光另我犹豫了。“我,我是一个教师。”

  教师在这儿可没饭吃。“房东两眼上翻,嘴唇吹出一声哨音。

“是么?我知道了。”我垂头丧气地回转身。今天还是不出门了吧。

“路,别灰心。”滴滴悄悄扯扯我的衣袖,“我们再去别处问问。”

  我甩开她的手。真傻,干吗这会儿来招惹我呢?

  真傻。滴滴你真傻。 滴滴跟着我走进那家商店时还是兴高采烈的,随后就发现气氛不对劲。

  柜台后的大胡子迎上来招呼我:“先生,您要点什么?有上好红酒,绝对正宗;茶叶……”

  我打断他的话:“我想见这儿的老板。”

“我就是。”

“我想卖掉我的机器人。”我不敢面对滴滴的眼睛,只能垂着头不停地说,“T3型,仿真,才用了九个月。原价是36000,现在只要30000就卖给你。“

“30000太贵。“大胡子目光闪烁,”况且,我还要看看货色。”

“就在我声后。”我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。

  大胡子扬了扬眉:“哦,做得可不赖,简直像个真正的女人。好,让我来验验货。”他走过我的身边,走想我身后的滴滴。

“路——”我听到滴滴的呼唤,那呼唤有哀怨,愤怒,惊惶,恳求……

  我狠狠地地咬住下唇。我不能心软。我有什么办法,好不容易筹到了那点钱被移民公司一路盘剥,到如今只剩下100多块了。一时间又找不到工作,那让我怎么活呢?

“路——”滴滴的声音在发颤,那声音真像个女人,一个有感情的女人。可是, 我不能被她迷惑,滴滴是一个机器人。她,不,它,只是一台为我服务的机器。



       “见鬼!这是怎么回事?”

  大胡子的叫嚷让我回过头去,看到的情形有些刺目:滴滴的衣裳被从头到脚剥得干干净净,那个美丽的、柔软的肢体,曾经温暖过我的身体,在大胡子的手掌下微微颤抖着。左腿的伤口完全暴露在阳光下,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了屋中。

“这个是……一点小问题,不难修理,只要有材料,机器人本身就会修。滴滴,对不对?”我问得有点吃力。

  滴滴迎着我的目光,我又看到了那种表情昨晚月光下的那种表情。“对……我自己就会修。”

  大胡子检查了一下能源,“10000块,只能给10000。”

“20000,至少了。”我狠下心,装做看不见滴滴的表情,“至少还要算点运输费用。”

“看你是新来的,大家权当是交个朋友,15000怎么样?不算坏。”大胡子眨巴眨巴眼睛。



     “路!”滴滴再也忍不住了,她猛然冲过来紧紧抱住我,“路——路——”

  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。老天,她的皮肤虽然柔软,最里头可是钢筋铁骨呢。“滴滴,你让开……”

“路,路,!”滴滴在哭。她用她的表情、生硬和肢体在哭。虽然她没有眼泪,可那样的哭泣比流泪还要凄惨。她仿佛只会说这一个字,她只是反复呼唤着:“路,路——”她用痉挛的双手抚摩我的头,手指插进我的发见,用冰凉而柔软的嘴唇摩擦我的脸,我的下颌,我的眉廓,我的额头……我的嘴唇。“路,路——”她像疯了一样,身体里似乎有一股火焰在流窜,使她全身所有的分子、原子,都在沸腾、奔涌,猛烈地冲击着我,它们共同传递一种信息:“路,路——”

“够了,滴滴,够了!”我展开双臂,紧紧拥住她颤抖的躯体,“够了,够了……”

  滴滴的狂躁顿时平复,化作无比的温柔与恬静。她偎依在我怀里,如同一个真正的女人。“路——”

  我的双手抚摸着她光洁的背部,往上,再往上,找到了。在她颈步下有一个个小小的滑门:“暂停”、“中止”、“再生”。

  我的手指推开了滑门。

  怀中的滴滴全身一颤,她仰起脸来望着我,目光中流露出濒死的动物在猎枪前的那种绝望与哀伤。不,还有别的,还有别的什么…… 我在慢慢地点钱,一叠泛黄的世界币摊在柜台上。一张,五张,十张……



      “我是你的主人,我叫庄。”那个大胡子已经重起的T3的工作程序。

  机器就是这么方便,只需按一下按钮,一切便会重新开始。

“庄。”那是滴滴的声音。

  我的手一颤,一张纸币从指间滑了下去。

“你叫艾米。你是我的机器人艾米。”

“是,庄,艾米听从您的吩咐。”

  艾米。庄。滴滴呢?那个会叫我“路”的滴滴到哪儿去了?我弯下腰捡起掉在柜台脚的纸币,收拾在一起,塞在衣袋里,向店门口走去。

  我的头很沉,我的手很沉,我的步子也很沉。



       “艾米。”

        “是,庄,我在。”

  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,我情不自禁地吐出有一句话:“来,跳一跳。”

  黄沙。烈日。麻木的双腿。我的滴滴伸手来扶我。

  ——路,扶住我,跳一跳就好了。

  然而,滴滴,不,艾米,没有回头。她甚至完全没有留意我的存在。

  下午的阳光照着我脚下的地面,可我忽然觉得和冷。

  慢慢地,我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
  谁更无情,她(它),或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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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壁人四号 发表于 2015-7-17 20:16:41

1

沙发

如果是我,肯定要一个战斗型的机器人

点评

天才魏成 回复于 2015-7-17 20:29

然而战斗型机器人不支持搞基≥﹏≤我还是算了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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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才魏成 发表于 2015-7-26 16:08:00

板凳

本帖最后由 天才魏成 于 2015-7-26 16:15 编辑

水星播种
             王晋康

【非常震撼的科学与宗教的结合,也是我最喜欢的短篇之一】




     再宏伟的史诗性事件也有一个普通的开端。2032年,正当万物复苏的季节,这天,我和客户谈妥一笔千万元的订单,晚上在得意楼宴请了客户。回到家中已是11点,儿子早睡了,妻子田娅依在床头等我。酒精还在血管中燃烧,赶跑了我的睡意,妻子为我泡了一杯绿茶,倚在身边陪我闲聊。我说:“田娅,我的这一生相当顺遂呀,年方34岁,有了2000万元资产,生意成功,又有美妻娇子。人生如此,夫复何求!”妻子知道我醉了,抿嘴笑着没接话。

        “是陈义哲先生吗?我是何俊律师。”

        “我是陈义哲,请问……”

        何律师举起手指止住我的问话,笑道:“虽然我知道不会错,但我仍要核对一下。”他念出我的身份证号码,我父母的名字,我的公司名称,“这些资料都不错吧。“

        “不错,”

        “那么,我正式通知你,我的当事人沙午女士指定你为她的遗产继承人。沙女士是5年前去世的。”

        我和妻子惊异地对看一眼:“沙午女士?我不认识——噢,对了!”我突然想起来了,小时在爸爸的客人中有这么一位女士,论起来是我的远房姑姑。她那时的年龄在40岁左右,个子矮小,独身,没有儿女,性格似乎很清高恬淡。在我孩提的印象中,她并不怎么亲近我,但老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我。后来我离开家乡,再没有听过她的消息。她怎么忽然指定我为遗产继承人呢?“我想起沙午姑姑了,对她的去世我很难过。我知道她没有子女,但她没有别的近亲吗?”

        “有,但她指定你为唯一继承人。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

        “请讲。”

        “还是明天吧,明天请允许我去拜访你,上午9点,可以吗?好,再见。”

        屏幕暗下去,我茫然地看着妻子,这个消息太突然了。妻子抿嘴笑着:“义哲先生,你的人生的确顺遂呀,看,又是一笔天外飞来的遗产,没准它有两个亿呢。”

        我摇摇头:“不会。我知道沙午姑姑是一名科学家,收入颇丰,但仍属于工薪阶层,不会有太丰饶的遗产。不过我很感动,她怎么不声不响就看中我呢?说说看,你丈夫是不是有很多优点?”

        “当然啦,不然我怎么会在50亿人中间选上你呢。”

        我笑着搂紧妻子,把她抱到床上。

        第二天,何律师准时来到我的公司,我让秘书把房门关上,交待下属不要来打扰。何律师把黑色皮包放在膝盖上,我想,他马上会拉开皮包,取出一份遗嘱宣读了。他没有这样作,而是轻叹道:

        “陈先生,恐怕这是我一生中最困难的律师业务。为什么这样说?以后你会明白的。现在,先说说我的当事人为什么指定你继承遗产吧。”

        他说:“还记得你两岁时的一件事吗?那时你刚刚会说一些单音节的词,一天你父母抱着你出门玩,沙女士也陪着。你们遇到一家饭店正在宰牛,血流遍地,牛的眼睛下挂着泪珠。你们在那儿没有停留,大人们都没料到你会把这件事放到心里。回家后你一直愀然不乐,反复念叨着:刀、杀、刀、杀。你妈妈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,说:你是说那些人用刀杀牛,牛很可怜,对不?你一下子放声大哭,哭得惊天动地,劝也劝不住。从那之后,沙女士就很注意你,说你天生有仁者之心。”

        我仔细回想,终于愧然摇头,这件事在我心中已没有一丝记忆。何律师又说,另一件事则是你7岁之后了。沙女士说,那时你有超出7岁的早熟,常常皱着眉头愣神,或向大人问一些古古怪怪的问题。有一天你问沙姑姑,为什么闭上眼睛后,眼帘上并不是空的,不是绝对的黑暗,而是有无数细小的微粒、空隙或什么东西飘来飘去,但无法看清它们。你常常闭上眼睛努力想看清,总也办不到,因为当你把眼珠对准它时,它会慢慢滑出视野。你问沙姑姑,那些杂乱的东西是什么?是不是在我们看得见的世界背后,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世界?

        我点点头,心中发热,也有些发酸。童年时我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苦苦追寻过,一直没有答案。即使现在,闭上眼睛,我仍能看到眼帘上乱七八槽的麻点,它确实存在,但永远在你的视野之外。也许它只是瞳孔微结构在视网膜上的反映?或者是另一个世界(微观世界)的投影?现在,我已没有闲心去探求这个问题了,能有什么意义呢。但童年时,我确实为它苦苦寻觅过。

        我没想到这件小事竟有人记得,我甚至有点凛然而惧:一个人的一生中,有多少双眼睛在默默地观察你啊。何律师盯着我眼睛深处,微笑道:

        “看来你回忆起来了。沙女士说,从那时起她就发现你天生慧根,天生与科学有缘。”

        我猜度着,沙姑姑的遗产大概与科学研究有关吧,可能她有某个未完成的重要课题等待我去解决。我很感动,但更多的是苦笑。少年时我确实有强烈的探索欲,无论是磁铁对铁砂的吸引,还是向日葵朝着太阳的转动,都能使我迷醉。我曾梦想做一个洞悉宇宙奥秘的科学家,但最终却走上经商之路。人的命运是不能全由自己择定的。

        “谢谢沙姑姑对我的器重。但我只是一个商人,在商海中干得还不错。我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,即使我真的有慧根,这慧根也早已枯死了。”

        “没关系,她对你非常信赖,她说,你一旦回头,便可立地成佛。”他强调道:“一旦回头,立地成佛,这是沙女士的原话。”

        我既感动,也有些好笑,看来这位沙姑姑是赖上我啦!她就只差说“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”了。不过,如果继承遗产意味着放弃我成功的商业生涯,那沙姑姑恐怕要失望了。但我仍然礼貌地等客人往下说。老于世故的何律师显然洞悉我的心理,笑道:

        “我已经说过,这是我最困难的一次律师业务。你是否接受这笔遗产,务请认真考虑后再定夺,你完全可以拒绝的。”他歉然说:“对不起,我现在还不能宣布遗嘱的内容。遵照我当事人的规定,请你先看看这本研究笔记,如果你对它不感兴趣,我们就不必深谈了。请你务必抽时间详细阅读,这是立遗嘱人的要求。”


        他从黑提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,郑重地递给我,然后含笑告辞。

        这位狡猾的老律师成功地勾起我的好奇心,我匆匆安排了一天的工作,带上笔记本回到家中。家中没有人,我走进书房,关上门,掏出笔记本认真端详。封皮是黑色的,已有磨损,显然是几十年前的旧物。它静静地躺在我手中,就像是惯于保守秘密的沧桑老人。笔记本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?

        我郑重地打开它。不,没什么秘密,只是一般的研究笔记,是心得、杂记和一些试验记录。遣词用句很简练,看懂它比较困难,不过我还是认真看下去。后来,我看到一篇短文,一篇不足千字的短文,这篇短文影响了我的一生。


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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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才魏成 发表于 2015-7-26 16:17:15

地板

本帖最后由 天才魏成 于 2015-7-26 16:19 编辑

【加了下划线的都是笔记】


       “《生命模板


        20世纪后半期,科学家费因曼和德雷克斯勒开启了纳米科学的先河。他们说,自古以来人们制造物品的方法都是“自上而下”的,是用切削、分割、组合的方法来制造。那么,为什么我们不能“自下而上”呢?可以设想制造这样的纳米机器人,它们能大量地自我复制,然后它们去分解灰尘的原子,再把原子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纸。这时,生命和非生命、制造和成长的界限就模糊了,互相渗透了。

        这当然是一个美好的设想,可惜其中有一个重大的缺陷——当纳米机器人大量复制时,当它们把原子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纸时,它们所需的程序指令从何而来?毫无疑问,这个指令仍是自上而下的,因此就形成宏观世界到纳米世界的信息瓶颈。这个瓶颈并非不能解决,但它会使纳米机器人大大复杂化,使自下而上的堆砌繁琐得无法进行。

        有没有简便的真正自下而上的方法?有。自然界有现成的例子——生命。即使最简单的生命,如艾滋病毒、大肠杆菌、线虫、蚊子,它们的构造也是极复杂的,远远超过汽车、电视机等机器。但这些复杂体却能按DNA中暗藏的指令,自下而上的建造起来。这个过程极为高效和低廉。想想吧,如果以机械的办法造出一架功能不弱于蚊子的微型直升机,需要人们做出多么艰巨的努力!付出多少金钱!而蚊子的发育呢,只需要一颗虫卵和一池污水就行了。

        由于生命体的极端复杂和精巧,人们常把它神秘化,认为它只能是上帝所创造,认为生命体的建造过程是人类永远无法破译的黑箱。实际上并非如此,只要用还原论的手术刀去剖析它,就会发现它也是一种自组织过程,仅此而已。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由自组织形成:宇宙大爆炸形成的夸克;宇宙星云中产生的星体;地球岩石圈的形成;石膏和氯化纳的结晶;六角形雪花的凝结;等等等等。宇宙中的四种力:强力、弱力、电磁力和引力是万能的粘合剂,是它们促使复杂组织能自发地建造。

        生命也是一种自组织,不过是高层面的自组织。两者的区别在于:非生命物质自组织过程是不需要模板的,或者说它也要模板,但这种模板很简单,宇宙中无处不有。所以,太阳和100亿光年外的恒星可以有相同的成长过程;巴纳德星系的行星上如果飘雪花,它也只能是六角,绝不会是五角。而生命体的自组织需要复杂的模板,它们只能产生于难得的机缘和亿万年的进化。但不管怎么说,生命体的建造本质上也是一种物理过程,是由化学键(实质上是电磁力)驱使原子自动堆砌成原子团,原子团变形、拓展、翻卷,直到生命体建造出来。

        想造一台微型直升机吗?假如我们找到类似蚊卵的模板(当然不需要吸血功能),让它孵化、发育……这个工作该多么简单!

        不过,以蛋白质为基础的生命体有致命的弱点:它太脆弱,不耐热,不耐冻,不耐幅射,寿命短,强度低,等等。那么,能否用硅、锡、钠、铁、铝、汞等金属原子,依照生命体的建造原理,“自下而上”地建造出高强度的纳米机器,或纳米生命呢。

        经过30年的摸索,我想我已制造了硅锡钠生命的最简单的模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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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才魏成 发表于 2015-7-26 16:20:32

5#

        也许我确实有科学的慧根,我马上被这篇朴实的文章吸引住了。它剖析了复杂的大千世界,轻松地抽出清晰的脉络。尤其是结尾那句简短的、平淡的宣布,纵然是科学的外行,也能掂出它的份量。一种硅锡钠生命的模板!一种高强度的,完全异于现有生命形式的新生命!可以断定,我将得到的遗产肯定与之有关。

        我立即打电话给何律师,直截了当地问他:“何律师,那种硅锡钠生命是什么样子?现在在哪儿?”

        何律师在电话中大笑道:

        “沙女士的估计完全正确!她说你会打电话来的。还说如果你不打来电话,律师就可以中断工作了。她没看错你。来吧,我领你去,那种新型生命在她的私人实验室里。”

        沙女士的试验室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,是一幢不大的平房,屋内有两名工作人员正在安静地工作。何律师引我参观着各屋的设施,耐心解释着,他说,给沙女士当了10年律师,我已成半个纳米科学家啦。他领我到实验室的核心——所谓的生命熔炉。四周是厚厚的砖墙,打开坚固的隔热门,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里面是一个约有100平方米的大熔池,暗红色的金属液在其中缓缓地涌动。看不到加热装置,大概藏在熔池下面吧。透过熔池上方因高热而畸变的空气,能看到对面墙上有一个巨大的金属蚀刻像,那当然是沙午女士了。她默默俯视着下面灼热的熔池,目光慈爱,又透着苍凉,就像远古的女娲看着她刚用泥土抟成的小人。

        何律师告诉我,这是些低熔点金属(锡、铅、钠、汞等)的混合熔液,其中散布着硅、铁、铬、锰、钼等高熔点物质,这些高熔点物质尺寸为纳米级,在熔液中保持着固体形态。我们的变形虫——即沙女士说的新型生命——正是以这些纳米级固相原子团为骨架,俘获一些液相金属而组成的。熔池常年保持在490℃正负85℃的范围,这是变形虫最适宜的生存环境。“现在,看看它们的真容吧。”

        他按一下按钮,侧面墙上映出图像。图像大概是用X光层析技术拍的,画面一层层透过液体金属,停在一个微小的异形体上。从色度看,它和周围的液体金属几乎难以区分,但仔细看可以看出它四周有薄膜团住。它努力蠕动着,在粘稠的金属液中缓缓地前进,形状随时变化,身后留下一道隐约可见的尾迹,不过尾迹很快就消失了。

        “这就是沙女士创造的变形虫,是一种纳米机器,或纳米生命。在这个尺度的自组织活动中,机器和生命这两个概念可以合而为一了。”何律师说,“它的尺度有几百纳米,能自我复制,能通过体膜同外界进行新陈代谢。不过它吃食物只是为了提供建造身体的材料(尤其是固相元素),并不提供能量。它实际是以光为食物,体膜上有无数光电转换器,以电能驱动它体内的金属‘肌肉’进行运动。”

        我紧紧盯着屏幕,喃喃地说:“不可思议,真正不可思议!”

        “是啊,和地球上的生命完全不同。它的死亡和繁衍更离奇呢。一只变形虫的寿命只有12—16天,在这段时期,它们蠕动、吞吃、长大,然后蜷成一团,使外壳硬化,在硬壳内的物质发生‘爆灭’,重新组合成若干只小变形虫。至于爆灭时生命信息如何向后代传递,沙女士去世前还未及弄清。”

        “它们繁殖很快吗?”

        “不快,金属液中的变形虫达到一定密度时,就会自动停止繁殖。我想其内在原因是合适的固相材料被耗尽了。看!快看!镜头正好捕捉到一只快要爆灭的变形虫!”

        屏幕上,一只变形虫的外壳显然固化了,在周围缓缓涌动的金属液中,它的形状保持不变。片刻之后,壳体内爆发出一道电光,随之壳内物质剧烈翻动,又很快平静下来,分成四个小团。然后硬壳破裂,四只小变形虫扭转着身体,向四个方向缓缓游走。

        我看呆了,心中有黄钟大吕在震响,那是深沉苍劲的天籁,是宇宙的律动。我记得有不少科学家论述过生命的极限环境,但谁能想到,在500℃的金属液中,会有一种金属生命,一种不依赖水和空气的生命?这种生命模板的合成是多么艰难的事,那应该是上帝10亿年的工作,沙姑姑怎么能在几十年的研究中就把它创造出来?我瞻望着她的雕像,心中充满敬畏。何律师关上隔热门,领我回办公室。他说:

        “这种生命还相当粗糙,它体内光电转换器的效率还不如普通的太阳能板呢。沙女士说,经过一代代进化后,它们也会像地球生命一样精巧,不过那肯定是几亿年以后的事了。至少在我接手后的5年里,这些慢性子的家伙们没有一点儿变化。”

        我问:“这是私人实验室?得不到政府的支持?”

        “对,至于原因——我想你能猜到。从实用主义观点看,这种研究恐怕在几千万年内毫无价值。沙女士开始研究时,原是想创造某种能耐高温、有实用价值的纳米机器人。她搞出了这种小变形虫,但一直没有为它找到实际用途。沙女士去世后,委托我用她的财产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,不过,这笔资金很快就要告罄了。”

        他看看我,我看看他,我们都知道这句话的含意。沙女士留给我的,实际是一笔负资产,我一旦接下,就要向这座熔炉投入大量的资金,直到用尽家财。然后······然后该怎么办?再去寻找一个像我这样易于被感动的傻瓜?

        但不管怎样,我无法拒绝。这些生命尽管粗糙,终究已脱离物质世界,它们是妙手偶得的孤品,如果生存下去,也许能复现地球生命的绚丽。我怎忍心让它们因我而死呢。童年的科学情结忽然复活了,就像是一泓春水悄悄融化着积雪。我叹口气:“何律师,宣布遗嘱吧。”

        “啊,不,”何律师笑道:“遵照沙女士的规定,还有第二道程序呢。请你先看完这封信吧。”

        他从皮包中掏出一件封固的信,郑重地递给我。我狐疑地接过来,撕开。信笺上用手写体简单地写着两行字,其内容是那样惊世骇俗:

        “致我的遗产继承人:

        真正的生命是不能圈养的,太阳系中正好有合适的放养地——水星。”

        我呆住了。我瞠目结舌,太阳穴的血管嘭嘭跳动。那个狡猾的律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,他一定料到了这封信对我的震撼。是啊,与这两行字相比,此前我看到的一切还值得一提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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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才魏成 发表于 2015-7-26 16:21:37

6#

本帖最后由 天才魏成 于 2015-7-26 16:22 编辑

二、        

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索拉星

           《圣书》《创世纪》

        大神沙巫创造了索拉人。沙巫神是父星之独子,住在父星第三星上,那个星球曾是蓝色的,浸在水波之中。20个4152万年前,神来到索拉星上,他见索拉星是好的,光是好的,天地是好的。神说:好的天地,焉能没有活物呢。神伸展身躯,高579亿步,从父星的熔炉里舀出热的汤液,汤液中有小的活物。他把汤液洒遍索拉星的土地。20个4152万年后,小活物长成索拉人。

        沙巫神行完这件事,失去了父星的宠爱。父星发怒说:你怎么敢代我行这件事?父星用白色的光剑惩罚了蓝星,毁灭了沙巫的家。沙巫神乘神车逃离蓝星,去了父星照不到的地方。

        沙巫神在索拉星上留下化身,化身沙巫睡在北极的寒冰里,躲避着父星。每隔4152万年,化身沙巫醒来,乘神车巡视索拉星。他怜悯索拉人的愚味,把智慧吹进索拉人的眼睛和闪孔。

        神告诉索拉人:

        我的孩子们啊,我偏爱你们,你们有福了。我造出你们的身体比我更强壮,不怕父星的惩罚;你们以光为食,不以生命为食;你们是金属做的身子,不是泥和水做的身子;你们身上有五窍,不是九窍;你们没有雌雄之分,免去作人的原罪。你们有福了啊。

        神告诉索拉人:

        我把神的灵智藏在圣书里,你们什么时候能看懂它呢。看懂圣书的人就能找到极冰中的圣府,神会醒来,带你蒙受父星大的恩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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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才魏成 发表于 2015-7-26 16:23:30

7#

三、        

             水星素描

        水星是离太阳最近的行星,距太阳0.387地球天文单位,即5789万公里。太阳光猛烈地倾泻到水星上,使它成了太阳系最热的行星。它的白昼温度可达450℃,在一个名叫卡路里盆地的地方,最高温度曾达到973℃。由于没有大气保温,夜晚温度可低至-173℃。这个与太阳近在咫尺的星球上竟然也有冰的存在,它们分布于水星的两极,常年保持着-60℃以下的温度。

        水星质量为地球的1/25,磁场强度为地球的1/100。公转周期为87.96天,即1000地球年=4152水星年。水星自转周期为58.646天,是其公转周期的2/3,这是由于太阳引力延缓了它的自转速度,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引力锁定。

        水星地貌与月球相似,到处是干旱的岩石荒漠,是陨星撞击形成的寰形山(卡路里盆地就是一颗大陨星撞击而成)。地面上多见一种舌状悬崖,延伸数百公里,这种地形是由水星地核的收缩所形成。水星的高温使一些低熔点金属熔化,聚集在凹部和岩石裂缝内,形成广泛分布的金属液湖泊。由于水星缺少氧化性气体,它们一直保持金属态的存在。夜晚来临时,金属液凝结成玻璃状的晶体。当阳光伴随高温在58.6个地球日之后返回时,金属湖迅速开冻。

        如此严酷的自然环境,毫无疑问是生命的禁区——可是,真是如此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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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才魏成 发表于 2015-7-26 16:26:29

8#

四、
      
               “疯了,”我神经质地咕哝道:“真的是疯了,只有疯子才这样异想天开。”

        何律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:“可是,历史的发展常常需要一两个疯子。”

        “你很崇拜沙女士?”

        “也许算不上崇拜,但我佩服她。”

        我干笑道:“现在我知道这笔遗产的内容了,是一笔数目惊人的负遗产。继承人要用自己的财产去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,维持到哪一年——天知道。不仅如此,他还要为这些金属生命寻找放生之地,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,而这么做,至少需要数百亿元资金,需要一二百年的时间。谁若甘愿接受这样的遗产,别人一定会认为他也疯了。”

        何律师微笑着,简单地重复着:“世界需要几个疯子。”

        “那好,现在请你忘记自己的律师身份,你,我的一个朋友,说说,我该接受这笔财产吗?”

        何律师笑了:“我的态度你当然知道。”

        “为什么该接受?对我有什么益处?”

        “它使你得到一个万年一遇的机会,可以干一件前无古人的事。你将成为水星生命的始祖之一,它们会永远铭记你。”

        我苦笑道:“要让水星生命进化到会感激我,至少得一亿年吧,这个投资回收期也太长啦。”

        何律师笑而不答。

        “而且,还不光是金钱的问题。要到水星上放养生命——地球人能接受吗?毕竟这对地球人毫无益处,说不定还会给地球人类增加一个竞争对手呢。”

        “我相信你,相信沙女士的眼力,所有困难你都有能力、有毅力去克服。”

        我像是蝎蜇似地叫起来:“我去克服?你已坐定我会接受这笔遗产?”

        那个狡猾的律师拍拍我的肩:“你会的,你已经在考虑今后的工作啦。我可以宣读遗嘱了吧,或者,你和夫人再商量一次?”

        6天后,我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正式仪式,我和妻子签字接受了这笔遗产。

        我为这个决定熬煎了6天,心神不宁,长吁短叹。我告诉自己,只有疯子才会自愿套上这副枷锁,但海妖的歌声一直在诱惑我,即使塞上耳朵也不行。40亿年前,地球海洋中诞生了第一个能自我复制的蛋白质微胞,那是个粗糙的、微不足道的东西。如果真有上帝,恐怕他也料不到,这种小玩意儿会进化出地球生命的绚烂吧。现在,由于偶然的机缘,一种新型生命投入到我的翼下,它是一位女上帝创造的,它能否在水星发扬光大,取决于我的一念之差。这个责任太重了,我不敢轻言接受,也不敢轻言放弃。即使我甘愿作这样的牺牲,还有妻儿呢?我没有权力把他们拖入终生的苦役中。妻子对此一直含笑不语,直到某天晚上,她轻描淡写地说:

        “既然你割舍不下,接受它不就得了。”

        她说得十分轻松,就像是决定上街买两毛钱白菜。我瞪着妻子:“接下它—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
        “意味着咱俩一生的苦役。不过,如果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和兴趣去生活,活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?我知道,如果你这会儿放弃它,老来你一定会后悔的,你会为此在良心上熬煎一生。行了,接受它吧。”

        那会儿我望着妻子明朗的笑容,泪水潸然而下。

        现在妻子仍保持着明朗的笑容,陪我接受了沙姑姑的遗产。何律师今天很严肃,目光充满苍凉。我戏谑地想,这只老狐狸步步设伏,总算把我骗入毂中,现在大概良心发现了吧。沙午实验室的两名工作人员欣喜地立在何律师身后。屋里还有一个不露面的参加人,就是沙午女士,她正呆在那座生命熔炉的上方,透过因高温而抖颤的空气,透过厚厚的墙壁在看着我们,我想她的目光中一定充满欣慰。我特意请来的记者朋友马万壮则是咬牙切齿:

        “疯了!全疯了!”他一直低声骂着:“一个去世的女疯子,一对年轻的疯夫妻,还有一个装疯的老律师。义哲,田娅,你们很快会后悔的!”

        我宽容地笑着,没有理他。不管怎样反对,他还是遵照我的意见把这则消息捅到新闻媒体中去。我想,行这件事,既需要社会的许可,也需要社会的支持。那么,就让这个计划尽早去面对社会吧。

        老马把那篇报道捅出去之后,我立即接到一位朋友的电话,他兴高采烈地说:

        “我见到报导了!金属生命,水星放生,一定是愚人节的玩笑吧。”

        我说:“不,不是。实际上,那篇报导原来确实打算在4月1号出台,但我忽然悟出4月1号是西方愚人节,于是通知报纸向后推迟4天。”

        “正好推迟到4月5号啦,清明节,那这篇报导一定是鬼话喽!”

        我苦笑道,慢慢放下话机。

        此后舆论的态度慢慢认真起来,当然大多数是反对派。异想天开!地球人类的事还没办完呢,倒去放养什么水星生命!也有人宽容一些,说只要不妨碍人类的利益,人人都可干自己想干的事,只要不花纳税人的钱。

        在这些争论中,我沉下心来全力投入实验室的接收工作。我以商人的精打细算,最大限度地压缩实验室的开支。算一算,我的家产能够维持它运转30年。这种生命很顽强,高温能耐到1000℃以下,低温则可耐受到绝对零度。在温度低于320℃时,它们会进入休眠。所以,即使因经费枯窘而暂时熄灭熔炉也没什么关系,只是暂时中断这种生命的进化。

        不过,我不会让生命熔炉在我手里熄灭的。我不会辜负沙姑姑的厚望。

        晚上,我和妻子常常来到生命熔炉,看那暗红涌动的金属液,或者把图像调出来,看那些蠕动的小生命。这是一些简单的粗糙的生命,但无论如何,它们已超越物质的范畴。1亿年之后,10亿年之后,它们进化到什么样子,谁能预料到呢?看着它们,我和妻子都找到一种感觉,即妻子腹中刚刚诞生一个小生命时的感觉。

        老马很够朋友,为我促成一次电视辩论。“或者你说服社会,或者让社会说服你吧。”

        我、妻子和何律师坐在演播厅内,面对中央电视台的摄像镜头,聚光灯烤得脸上沁出细汗。演播台另一边坐着七位专家,他们实际是这场道德法庭的法官,不过他们依据的不是中国刑法,而是生物伦理学的教义。台前是一百多名听众,多数是大学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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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才魏成 发表于 2015-7-26 16:27:11

9#

        主持人耿越笑着说:“节目开始前,首先我向大家致歉,这次辩论本来应放在水星上进行的,不过电视台付不起诸位到水星的旅费。再说,如果不配置空调,那儿的天气太热了一点。”

        听众会心地笑了。

        “‘水星放生’这件事已是妇孺皆知,我就不再介绍背景资料了。现在,请听众踊跃提问,陈义哲先生将作出回答。”

        一位年轻听众抢着问:“陈先生,放养这种水星生命——这样作对人类有益处吗?”

        我平静地说:“目前没有,我想在一亿年内也不一定有。”

        “那我就不明白了,劳神费力去做这些对人类无益的工作——为什么?”

        我看看妻子和何律师,他们都用目光鼓励我,我深吸一口气说:“我把话头扯远一点儿吧。要知道,生物的本质是自私的,每个个体要努力从有限的环境资源中争取自己的一份,以便保存自己,延续自己的基因。但是,大自然是伟大的魔术师,它从自私的个体行为中提炼出高尚。生物体在竞争中发现,在很多情况下合作更为有益。对于单细胞生命,各细胞彼此是敌对的。但单细胞合为多细胞生命时,体内各个单细胞就化敌为友,互相协作,各有分工,使它们(或大写的它)在生存环境中处于更有利的地位。于是,多细胞生命便发展壮大。概而言之,在生物进化中,这种协作趋势是无所不在的,而且越来越强。比如,人类合作的领域就从个体推至家庭,推至部族,推至国家,推至不同的人种,乃至于人类之外的野生生物。在这些过程中,生命一步步完成对自身利益的超越,组成范围越来越大的利益共同体。我想,人类的下一步超越将是和外星生命的融合。这就是我倾尽家财培育水星生命的动机,我希望那儿进化出一种文明生物,成为人类的兄弟。否则,地球人在宇宙中太孤单了!”我说,“其实,在一个月前我还没有这些感悟,是沙女士感化了我。站在沙教授的生命熔炉前,看着暗红涌动的金属液中那些蠕动的小生命,我常常有作父母的感觉。”

        一位中年男人讥讽地说:“这种感觉当然很美妙,不过你不要为了这种感觉,而培育出人类的潜在竞争者。我估计,这种高温下生存的生命,其进化过程必定很快吧,也许1000万年后它们就赶上人类啦。”

        我笑了:“别忘了,地球的生命是40亿年前诞生的,如果担心地球生命竞争不过40亿年后才起步的晚辈,那你未免太不自信了吧。”

        耿越说:“说得对,40亿岁的老祖父,1000万岁的小囡囡,疼爱还来不及呢,哪里有竞争?”

        观众笑起来,一位女听众问:“陈义哲先生,我是你的支持者。你准备怎么完成沙女士的托付?”

        我老实承认,“不知道。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。我的家产能在30年内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,但30年后怎么办?还有,怎样才能凑出足够的资金,把这些生命放养到水星上?我心里没有一点数。不管怎样,我会尽我的力量,这一代完不成,那就留给下一代吧。”

        听证会进行了近两个小时,七名专家或称七名法官一直一言不发,认真地听着,不时在纸上记下一两点,从表情上看不出他们的倾向性。最后耿越走到演播台中央说:“我想质询已相当充分了,现在请各位专家发表自己的意见吧。你们对水星放生这件事,是赞成、反对还是弃权?”

        七位专家迅速在小黑板上写字,同时举起黑板,上面齐刷刷全是同样的字:弃权!听众骚动起来,耿越搔着头皮说:

        “如此一致呀!我很怀疑七位裁判是否有心灵感应?请张先生说说,你为什么持这个态度。”

        坐在第一位的张先生简短地说:“这件事已远远超越时代,我们无法用现代的观点去评判将来的事。所以,弃权是最明智的选择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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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才魏成 发表于 2015-7-26 16:28:50

10#

五、


               埋在索拉星北极冰层中的沙巫圣府快要露面了,透过厚厚的深绿色的极冰,已能隐约看到圣府中的微光。牧师胡巴巴进入了神灵附体的癫狂状态,向外发射着强烈的感情场,胸前的闪孔激烈地闪烁着,背诵着圣书旧约和新约篇的祷文。破冰机飞转着,一步一步向前拓展。胡巴巴俯伏在白色的冰屑中向化身沙巫遥拜,脑袋和尾巴重重地在地上叩击,打得冰屑四处飞扬。

        科学家图拉拉立在他身后,不动声色地看着,助手奇卡卡背着两个背囊(那里有四个能量盒),站在他的身边。

        这次的“圣府探查行动”是图拉拉促成的,他已经150岁了,想在“爆灭”前找到圣书中屡次提到的圣府——或者确认它不存在。他原想教会要极力反对,但他错了,教会的反应相当平和,甚至相当合作。他们同意这次考查,只是派了牧师胡巴巴作监督。图拉拉想,也许教会深信圣书的正确?圣书说,化身沙巫睡在北极的极冰中;圣书说,能看懂圣书的人就能找到极冰中的圣府,唤醒大神,蒙受大的恩宠。千百年来,无数自认读懂圣书的信徒争着到北极去朝拜,但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。现在,教会可能想借科学的力量来证明圣书的正确。

        想到这儿,图拉拉不禁微微一笑。近500年来科学的力量越来越强大,几乎能与教会分庭抗礼了。比如说,眼前这位虔诚的胡巴巴牧师就受惠于科学,他的尾巴上也装着一个能量盒,科学所发明的能量盒,否则,“以光为食”的他就不可能来到无光的北极。

        这次向北极行进的路上,图拉拉看到了无数的横死者,他们是一代代虔诚的教徒,按圣书的教诲,沿着从圣坛伸向北极的圣绳,来寻找沙巫神的圣府。当他们逐渐脱离父星的光照后,体内能量渐渐耗竭,终于倒在路上。对于这些横死者,教会一直讳莫如深。因为,这些人死前没找到死亡配偶,没经过爆灭,灵魂不得超生,这是圣诫三罪(不得横死,不得信仰伪神,不得触摸圣坛和圣绳)中第一款大罪。但这些人又是可敬的殉教者。教会是该诅咒他们,还是褒扬他们呢?

        图拉拉决定,从北极返回时,他要把这些横死者收集起来,配成死亡配偶,让他们在光照下爆灭。图拉拉倒不是相信灵魂超生,但总不能任这些人永远暴尸荒野吧。

        破冰机仍在转着,现在已经能确定前面就是圣府了,因为极冰中露出40根圣绳,在此汇聚到一块儿,向圣府延伸。圣府中射出白色的强光,把极冰耀得璀灿闪亮。牧师胡巴巴让工人暂停,他率领众人作最后一次朝拜,诚惶诚恐地祈祷着。人群中只有图拉拉和奇卡卡没有跪拜。牧师愠怒地瞪着他们,在心中诅咒着,你们这些不尊崇沙巫神的异教徒啊,神的惩罚马上要降临到你们身上!

        奇卡卡不敢直视牧师,也不敢正视自己的导师,他的感情场抖颤着,两个闪孔轻微地闪烁,像是询问自己的导师,又像是自语:难道化身沙巫真的存在?难道圣书上说的确实是真理?因为圣书说的圣府就在眼前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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